转贴:卓芳饿死在路上

作者:老陶2008-10-0208:55:14发布于:博客中国分类:默认分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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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转贴:卓芳饿死在路上 文章提交者:为有只缘 加帖在 原创文学 【凯迪网络】 http://www.kdnet.ne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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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卓芳饿死在路上
文章提交者:为有只缘 加帖在 原创文学 【凯迪网络】 http://www.kdnet.net

-----谨转此帖庆祝伟大光荣正确的党领导全中国59周年

卓芳饿死在路上



1959年冬,父亲上徐家何水库去了,家里有母亲,2岁的弟弟,6岁的妹妹和已在公社所在地上小学五年级的我。入夜,洗一篓子青菜,切断,塞进一大瓦瓮里,母亲从房里抓出一把米,放在里面,盖上,放到火灰荡里熬煮——这是我的早餐。待弟妹睡了,母亲纺线,我写作业,讲些家常,随后就寝。这天晚上奇冷,风大,灌进的风几次吹熄了灯盏。一家人睡得比平日早。母亲和妹妹们睡在里间床上,我睡在下边的睡柜上。被冷似铁,卷缩其中,刚有点暖意,又要“起夜”——本是四日八餐,晚餐四人一大锅菜,一小把米,我喝了四碗菜粥,晚睡要起来三次,早睡要起来四次。爬进被窝刚睡定,忽听隔壁家门口叫喊声:“老表,开门,老表,开门。”没应,一会又喊:“开门,老表,开门,表表。”我探出头对母亲说:“有人在喊。”母亲说:“莫作声,快睡。”我猜想,要是作声被那人听见了,喊不开那家门,到我家门口喊,父亲又不在家,会生出麻烦,便不语静听。夜深人静,叫喊声特别清晰。那人“开门老表”颠倒重复许久,声音停止,听到脚步声,开始很沉,很慢,像是负重,然后由沉而轻渐至消失。

第二天早上,有人在塆后路边田沟里发现躺着的是我家隔壁的亲戚,死了;旁边一个口袋,里面装的是一口锅,碎了。下午,又传来消息,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倒在塆北三里干涸的渠道里,死了。

隔壁家男人也上水利去了,就只母女卧病在床,听说亲戚出了事,老人扶杖起床,请了两个人把“老表”抬到几十米外一乱坟岗,挖抗掩埋了;再去看看外孙女,外孙女死在渠道里。

这女儿的母亲刚死,父亲从水利上回来,家无粒米,父女只好煮些黄豆叶花生叶吃。因锅破了,这天一早父亲到白沙铺去补锅。过午还未回来,女儿沿路去接,在越过路上那条干涸的渠道时,倒下了,再也没爬起来。这“老表”姓刘,因是塆里的亲戚,面熟;他女孩叫卓芳,与我年纪相仿,冬春总穿件吉红袄子,到她外婆家一住三五天,印象很深。有人说:“若是让老表进屋,喝上一口粥就不会死。”知情者应声:“就算给一口粥,他活过今天,也活不过明天,他家早就粒米没有了;更何况这家母女,病卧在床,自身难保。”

没有一口粥,那会死;只有一口粥,挨饿的滋味也难忍受。为填肚子,想了许多办法。先吃自留地的萝卜白菜,但数量少,而且在饥饿面前没有你我的界限,你家有白菜,他家没有,他便晚上来全部割走;吃了家种的菜,再吃野菜。有名“辣蒿子”的一种植物,长一尺多深,割取时,手辣得生痛,眼辣得流泪,猪牛都不吃,但放在水里煮一遍,倒掉水,切碎再煮,人可以吃。冬天,没有野菜青草,剥树皮吃。这种树本地叫“ 朴 树”,树皮剥下碎成粉,入口不苦。还有花生叶、黄豆叶,也煮来吃。另两种食品也有人吃过,一是谷壳,二是滑石粉,但吃了不消化,喊爹喊妈也排不出来,人们想吃却不敢吃。

男人忍受不了,挥刀杀生了。不管母猪常猪大猪小猪是鸡是鸭是鹅,顾不得母猪下仔、母鸡生蛋,顾了眼前再说,慢慢杀来,杀尽不止,再挥刀向牛。杀牛是犯法的,这时只能顾肚子顾不得法了。暂留大牛,还要春耕;小牛先杀。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,男人们在塆中十字巷口一棵椿树旁小声商议一番,开始行动。先派三个精明的年青人分别把守通往外面的三条路,看到干部进塆马上报告。然后几个中年手持竹竿向既定目标——一头百来斤的公牛——实行围追,不多时驱赶到只有一个单身汉住的屋子。关上大门放下竹棍,拿起家伙——遇到什么是什么,如扁担、门杠、挖锄、铁锨,冲担太长了,展不开势,不能用。这牛力气不小,“妈,妈”叫了两声,上窜下跳拱翻了桌凳,踢碎了两个罐子,但终究敌不过四五个劳动力,先是腿残再是气息,后是眼翻。大功告成,拿刀剥皮,烧锅煮肉。主事人说:“牛黄”吃了长“黄”,不要;其他都要,莫糟蹋。时至深夜,大队干部不会来了,放哨的三人归屋。全塆十六户人家十六个人聚齐。小牛肉嫩,不多时香味四溢。人们边擦着口水边作进餐准备,桌凳扶正,碗筷摆好,开席。揭开锅盖——其实就是一个深口木盆,因锅小肉多,普通锅盖盖不住,就用这个,蛮好。锅盖揭开,满屋蒸气,锅盖放到“天井”,肉锅端到桌上,用三块砖头垫底放稳,十六人或徒手拿骨,或举筷夹肉,不多时,撕咬 吞咽,扫荡一空,汤水也尽数喝光,馋犹未解。这时忽有询问:“你们吃到牛鞭么?”“没有哇!”“都没有?”“没有。”主厨的起身自语:“出了鬼,我明明把牛鞭放到最上面,盆子盖得很紧,么样就没得?”于是寻找。桌凳底下,没有;灶台上下,没有;柴禾堆里,没有;翻开牛皮,没有。有人开玩笑,“好久没生火,怕是灶神爷饿了吃了。”主事的不笑:“牛鞭不见了事小,一人吃不到一口,明日暴露了要坐牢的。”这是正经话,人们一边互相嘱咐杀牛的事回去不说,一边认真打扫战场,做到不留一根骨头,一片血迹,不留“把柄”。房主也将用过的物件还原,正从天井里端起木盆锅盖,翻将过来,忽发一声叫:“在这里!”这叫声不寻常,十来个人围过去,齐声“啊呀”,瞪圆双眼——那牛鞭如棍棒撑在木盆里,一人很下了点劲才抠下来。

扒车逃荒的两个年轻人,在信阳站被拦下进了收容站,第三天遣送回来。一个拿着足可盛三斤粥的大黑碗吹嘘说,在收容站白吃了大碗粥,碗也带回来了;还带回了他听到的几句话:“人吃人,狗吃狗,老鼠饿得啃砖头。”然后评论:“逃错了方向,那里饿得还狠些。”

我这时很庆幸,这里比信阳好;我塆比周边好;我家是好上加好,每天早上一大罐菜粥,晚上还与全家共吃一锅菜粥。那时也惊恐,塆里已开始杀牛了,牛杀了呢?恐怕离人吃人也不远了!

这惊恐总算有惊无恐,直到国家发放供应粮,我们这里方圆几十里,还未听说人吃人的事,当然,只是没听说吃人,还是饿死了人。我大队北边一个生产队,饿死了8人,最多;其他生产队,3人5人不等。死人最多的在公社西边的一个大队,有个300多人的塆子,死了40人。公社、县、地区,没见到统计数字,但肯定比信阳少,据说,信阳地区死了近百万,其中息县饿死10万,自然村减少639个。(信阳数据引自《百年潮》1999年12期张树藩文章)

这个问题可能与1959年批判彭德怀的庐山会议有关,因为这个会议号召全党开展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,这个大气候使得下面浮夸虚报,减产说增产,无粮说有粮,催逼交粮,跃进不止。但不能把责任全推在上边。大风过后,有枝折,有叶落,但仍有枝存叶在。1959年任信阳地委付书记的张树藩撰文说,有个党支部,23个党员饿死了20个,剩下3个给省委写信请求救救他们村的人民。这个党支部成员饿死比例高达87%。这棵党支部之树,确实枝残叶败,但就全国而言,党组织依然生机勃勃。

我的塆与金芳的塆同一公社不同大队,都是小塆。人的思想很不一样。他们的塆积极分子多,争当干部的多,1958年大办钢铁,有的户宁可大屋改小屋也把木料拆下来送去炼铁。我的塆人心平淡,甚至落后保守,一个大队干部也没有。我问金芳:“1959年你塆饿死多少人?”她说:“记不清,听说很多,只晓得隔壁一家饿死了3人。”还说她也差点就饿死了。“那天我饿得晕倒在地,同屋的婶妈给我喂了半碗粥,就活过来了。她家叔叔(她婶妈的丈夫)在粮店工作,比我家强一点。”而我的塆没有饿死一个人。原因就是,藏在稻场草堆里的3000斤稻谷,工作组忽视了;分藏在各家里的2000斤粮食,也只搜查出了一部分。这样全塆4000多斤粮食,当时只70多人,人均有60斤毛粮,折合约40多斤大米,一天有二两稀粥,就饿不死了。按说,秋收人平60斤粮无论哪一个生产队都有,为什么我的塆敢藏别的塆不敢藏呢?




本文作者:老陶

文本出处:博客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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